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秉烛夜话竟陵之章by阿素/towei(8)

时间:2018-03-03 09:22:41 标签:
竟陵**了一声,感觉真翼似乎没有断,但伪翼的部分有多处损伤,漂亮的羽毛也乱成了一团。 他吃力地伏在地上,一时没有体力再做任何变化。 颈侧的疼痛消退下来,竟陵把头搁在草丛上,虚弱起喘息著。正想爬起来检视一

  竟陵**了一声,感觉真翼似乎没有断,但伪翼的部分有多处损伤,漂亮的羽毛也乱成了一团。
  他吃力地伏在地上,一时没有体力再做任何变化。
  颈侧的疼痛消退下来,竟陵把头搁在草丛上,虚弱起喘息著。正想爬起来检视一下翅膀上的伤,山道那头却传来脚步声。
  竟陵吃了一惊,他**的地方是观音山头,没想到这种地方竟然会有人。意识到可能是某个修行者,也有可能是妖鬼,竟陵很快地收敛声息,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。
  但他很快听见一声低沉的惊呼,那个人似乎一眼就察觉了竟陵,毕竟色彩这样鲜豔、体积算起来有半人高的大鸟,就算在观音山上也不多见。
  而更令竟陵讶异的是,来者不是别人,正是那个和他有过赌约的雄性,归如高中拳法社的主将知诚。
  竟陵暗叫一声糟,他跌落山林後术场自动解除,一般人都可以轻易看见他。
  「是……鸟?」知诚似乎瞪大了眼睛,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家後院掉落的奇异生物。
  竟陵也不敢变回人形,现在变回人形的话,这个叫知诚的人类不知道会惊骇成什麽样。把他吓死事小,要是他去学校大肆宣传,以後他都不用做「人」了。
  而且他的衣服还放在那个屋顶上,变回来的话肯定一丝不挂,被人看光裸体事小,总觉得这样受伤又狼狈地被一个人类发现,对他们妖神而言自尊受损太大,竟陵完全无法接受,只能一动也不动地瞪著逐渐接近他的知诚。
  他也想过乾脆灭口算了。但为了面子问题残杀普通人类,被大寺知道了恐怕又是重罪一条,虽然对现在的生活还有诸多不满,竟陵并不想回地牢。
  知诚似乎也感觉到他的紧张,他在树丛旁蹲下来,对竟陵伸出右手。
  「别怕,我不会伤害你。」
  他像安抚小动物似地说著。听在竟陵耳里更加不爽,他张开鸟喙,对著知诚就是一声短啸。
  知诚似乎吃了一惊,他收回右手,神色温和地望著他。
  「你受伤了吗?真可怜,一定很痛吧。你不要担心,我常帮後山一些小动物疗伤,不行的话我妹妹也会帮你,你不要紧张。」
  他向对人说话一样地温言说著,半晌又用奇异的目光看著竟陵的羽毛。
  「不过你好大一只,而且很美呢。我还不知道我们後山竟然有这种品种的鸟,我是在这座山里长大的,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鸟,你是从外地来的吗?」
  知诚边说边拾起一枚竟陵掉落的羽毛,似乎有意要让他放松戒心,知诚像哄小猫似地继续说著。
  「好漂亮的羽毛,这些都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吗?」知诚温言问他。
  竟陵警戒地看著他再度伸出的左手,看准他的食指就是用力一啄,知诚吃痛,立即收回了手,脸上表情有些无奈。
  「你好凶,不是说不会伤害你了吗?」知诚苦笑起来。
  竟陵见鲜血淌下知诚的手背,一时倒真的有几分愧疚。但他满心只想让这个人类快点走,这样他就可以变回原形,就算暂时飞不起来,也可以用走的走下山。
  但知诚似乎完全使命心起,把他当成一般受伤的小鸟,非但没有因为他的攻击而退缩,反而更锲而不舍地靠近。
  他伸手去碰竟陵受伤的伪翼,那里羽毛掉了好大一搓,恐怕是刚才撞到树时戳伤的,里头红红的全是鲜血。
  竟陵本能地缩了一下,回过头又要啄人。但知诚这回学聪明了,竟陵忘记他是拳法高手,只见他右手抓著竟陵的尾翼,另一手一绕一带,就从後面捏住了竟陵的鸟脖子。
  竟陵全身都紧张起来,嘎嘎嘎地拍著翅膀,拍得周围的落叶和羽毛都翻飞起来。
  但知诚似乎很知道如何对付他这种野生动物,他把竟陵整只鸟从地上提起来,跟著左手捏住了他的爪子,让他无法踢动挣扎,然後温言说:
  「你翅膀受伤了,我看应该一时飞不起来,待在後山这里不是办法,这里夜里有很多吃人的野兽,要是把你叨走吃掉就糟了。跟我回家吧,我家就在下面的观音庙,虽然小了点,但我爸和我妹都很喜欢小动物,在那里很安全的。」
  知诚一边说,一边不由分说地拎著竟陵,就这样慢慢走下山道。
  竟陵拍著翅膀挣扎了一阵,但毕竟刚刚用尽全力飞行,现在又受了伤,知诚的臂弯就鸟形的他来讲算是又宽大又厚实,虽然有点不是滋味,竟陵最後决定乖乖静观其变。
  知诚把他带到观音庙的庙门口,一跨过槛就大声喊:「知心!你快点出来,你看我在後山发现了什麽?」
  竟陵抬头看了一眼,那是间非常古老的庙,恐怕比顒衍那间土地公庙还要古老。而且十分小,传统的砖瓦四合建筑,前厅的地方打通做为信徒参拜的地方,有个迷你的香炉,也有掷杯用的软垫。门槛後有两根通红的立柱,衬托著神龛上的观音像。
  那观音也是用木雕的,看起来也旧旧小小的,整间庙透露著一股穷酸的气息。竟陵也感觉不到任何神格的存在,果然是典型的空庙。
  竟陵被知诚托在怀里,听见庙内传来脚步声,过不了多久一个人掀开耳房的帘,跑到前厅里来。
  那是个大概只有七、八岁的女孩子,绑著两只马尾,松松地垂在肩上。两只眼睛又大又亮,和哥哥的眼睛如出一辙,前额头发则整个撩起,露出鹅卵一般的脸蛋。
  「知心,你看,很漂亮的鸟对吧?」知诚兴奋地把竟陵展示给小女孩,竟陵硬是不愿配合,把头背过去贴在知诚胸口。
  「不知道是什麽品种,可惜爸到山下去了,否则倒是可以问他。」
  小女孩睁圆著眼睛,望著知诚怀里的竟陵,一句话也没说。半晌忽然张大了眼,竟陵发现她伸出手来,竟摸向自己印堂的位置,不禁吃了一惊。
  鸟族的妖神在化回原形後,因为飞行时胸腹不易顾及,精守会从原本的气海,转移到印堂的位置。
  竟陵浑身戒备,打算等女孩再靠近一点,就要动用精守的力量将她弹开。但女孩手到半途,便忽然停住了,只是用那双深邃空洞的黑眸盯著竟陵的翅膀。
  知诚见知心没有反应,他大约也习惯妹妹的古怪,重新抱稳竟陵说:「我带他去房间里疗伤,上次爸爸去城里时,不是有带回来一个大鸟笼吗?就是上次捡到那只幼鹰时用的那个,你去仓库里帮我拿过来,我来替这只鸟做个窝。」
  竟陵听到「鸟笼」二字,不禁吃了一惊,要是真被锁进鸟笼里,他岂不是都不用回家了,他立刻尖啸地抗议起来。
  但知诚似乎误会他的意思,他笑著把竟陵按回怀里。
  「乖,马上就让你舒服了。」
  竟陵被他带进观音庙里,後面是朴素的传统四合院空间,知诚的房间就在右边的耳房里。房间里的陈设也相当简单,一张书桌、一方衣柜,书桌上放著一只桌机,算是唯一看起来先进的家俱,书桌的旁边就是知诚的床。
  竟陵看见床上趴著两只猫,见知诚抱了一只鸟进来,纷纷站起来拱起了背。等到知诚笑著安抚,两只猫才绕到知诚脚边亲腻地蹭起来。
  「这两只猫也是我从後山捡来的,一只叫连杰,另一只叫小龙,都是公的。」
  知诚一边介绍著,一边把竟陵平放到自己床上,还先垫了一张大毛巾,他用手抚著竟陵脱落不少的羽毛,以极尽温柔的口吻说著:
  「你真漂亮呢,我以前也养过几只鸟,有老鹰也有云雀,後来都放生了。但是像你这麽美的鸟,我还是第一次见到。」

  秉烛夜话 85

  「你真漂亮呢,我以前也养过几只鸟,有老鹰也有云雀,後来都放生了。但是像你这麽美的鸟,我还是第一次见到。」
  竟陵整只鸟瘫软在大毛巾上,虽然知道对方只是把自己当成普通的宠物,但被一个雄性这样不停地称赞自己美貌,竟陵也有点别扭起来,把头偏到墙那边去。
  知心提了大鸟笼过来,那真的是个很大的鸟笼,而且和竟陵想像中有点不同。鸟笼整体用暗绿色的藤蔓编成,顶端还装饰有花朵,底部也不是铁网,而是一看上去就很舒服的红色软垫,整个看上去不像是笼子,倒像是鸟类专用的高级套房。
  「来,我先替你处理一下伤口。」
  知诚接过妹妹递来的医药箱,拉过竟陵的伪翼。竟陵缩了一下,知诚笑了笑,像是慈父一般地摸著竟陵的头。
  「别怕别怕,你别看我这样,我救活过很多只野鸟。保证会把你治好的。」
  他说著,又抓过竟陵一边爪子,把他侧著放在自己膝上,竟陵的腹部顿时一览无遗。
  虽然知道自己现在是鸟形,就算脱光光翻过来看也看不到什麽重要部位,竟陵还是忍不住觉得丢脸,差点就要拍翅膀逃亡。
  知诚抓著竟陵,翻来覆去地检查著他的羽毛。其实竟陵的伤势,早在知诚把他带回家里的途中自行痊愈了,现在除了脱落的羽毛外,一点伤口的迹象也看不出来。
  知诚似乎也觉得相当错愕,他凝起了眉头,无奈地说:「咦,奇怪,刚刚明明看到你有受伤的啊?还是我看错了?」
  後来他只好用毛巾沾了点水,开始梳理起竟陵的羽毛。
  对像竟陵这样的妖鸟来说,羽毛就像是人类的皮肤一样,被这样巨细靡疑地清洗著羽毛,就跟被人脱光了洗遍全身上下没两样。
  竟陵只觉体温越来越高,被知诚摸得浑身发软,摊在他大腿上动弹不得。
  知诚似乎完全没察觉这只鸟的异状,只是三观清正地替他清理著翅膀,直到确定污泥都清洗乾净了,才放心似地拍拍他的头。
  「好啦,替你洗乾净了。要吃点东西吗?总觉得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。」
  竟陵赖在知诚的大腿上不动,知诚请妹妹拿了谷物类的营养鸟食来,送到竟陵口边,竟陵当然不买帐,别过头理都不理。
  知诚只得叹了口气,对妹妹说:
  「果然不吃呢,我猜这它可能是肉食的,你看它的喙很尖、爪子也很利,我待会看看有没有老鼠可以抓来给它吃好了。在这之前,先让它好好休息吧。」
  知诚说著,在竟陵反应过来前,就把他捧著,放进了那个绿色鸟笼里。竟陵动了一下,本能地想要挣扎,但知诚忽然低下头来,在他的鸟喙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。
  「晚安,快睡吧!你看起来累坏了。」知诚说著。
  竟陵吃了一惊,不单是他竟然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一个雄性吻了。总觉得知诚面对小动物时,和平常在学校那副正直强硬的模样完全不同,怎麽说,竟陵觉得这个少年看著他的表情里,带著一种柔软的寂寞。
  「我老爸老妈……以前都很喜欢鸟。我还小的时候,他们两个常常一起带著我,到淡水的红树林那带去看水鸟。」
  知诚从鼻尖叹了口气,又说:
  「不过我老爸後来迷上了道术,整天都在说什麽紫薇斗数符籙建醮的,还一度想把儿女都培养成通灵者,之前我和我妹不知道被他押著学了多少怪力乱神的东西,什麽画符啊、扎草人的,因为实在太著迷,我爸竟然还搬来山上,开了这间观音庙。」
  他无奈地笑笑。
  「我妈实在受不了,有一天就抛下我们走了。但我爸还是一直执迷不悟,他说归如总有一天会被妖魔鬼怪给占领,为了保护他的故乡,他必须预作准备,就算牺牲自己的人生也在所不惜,竟然说这种蠢话。」
  竟陵听著他说自己的事,脑海不知道为何浮现了一个人。那个人,还有他的父亲,似乎就是因为保护归如这种愚蠢的事,几乎失去了自己的人生。
  「但是,他还是我的父亲,对吧?」
  知诚说著,脸上闪过一抹微不可见落寞。「只要他想守在这里,我和知心就会一直陪著他的,至少我是这麽想的。」
  他把鸟笼的门关上,拉起了扣环,隔著藤蔓看著摊在软垫上的竟陵,又笑了一下。
  「捡到你就是有缘,我可以替你取个名字吗?」
  他想了一下,用指尖摸著竟陵的後颈。「叫你『小陵』怎麽样呢?」
  竟陵怔了一下,知诚的指尖还在他羽毛上打著旋,他又继续说:「这名字是从我学校里一个同学来的,他是个……很强、同时也很高傲的男孩子,比我小一点,但是我很敬佩他,哎,不过他应该不太记得我就是了。」
  他把鸟笼放到床头,趴在床上,看著竟陵又说:
  「你给我的感觉很像他哪,小陵。我也不知道为什麽,大概是……你们身上都有某个地方,美得令人无法直视的缘故吧……」
  窗外似乎下起了雨,一道大雷划过窗际,然後就是连串的响雷,把夜晚的观音山照得有如白昼。
  竟陵看著趴在鸟笼前,逐渐沉睡的知诚,心情忽然复杂起来。
  他看了一眼搁在知诚桌上的时钟,离子时还有约一个半小时,现在化回身真跑回去的话,还来得及在时限内回宿舍。
  他挪到鸟笼旁,再看一眼那张轮廓分明的脸,知诚似乎睡得很熟,指尖还搁在笼框上,胸膛因呼吸而起伏。
  「小陵……」少年似乎还呓语著。
  竟陵想,如果第二天起来,看到他特地取了名字的宠物已经不见了,这小子一定会觉得很落寞吧?
  他不禁又在心底嗤了一声,自己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多愁善感了,竟然连一个人类的心思也顾虑起来。
  他把喙挪到笼门旁,打算先开门出来再变身。
  但是一啄之下竟陵才发现,那道锁竟然纹风不动。
  竟陵大吃一惊,他毕竟是个妖,以妖的力道,连火车的铁轨都可以啄弯,更何况区区宠物鸟笼。
  他不信邪,啄了几次不成,试图先把左手变回人形,却发现竟然连变身都失效了。
  这下就算竟陵胆子再大,也不禁骇然色变。他惊慌地扑著翅膀,在宽大的笼中东撞西撞,一直到鸟笼被他撞离床头,滚到地上了,笼门还是没有任何开启的迹象。

  秉烛夜话 86

  这下就算竟陵胆子再大,也不禁骇然色变。他惊慌地扑著翅膀,在宽大的笼中东撞西撞,一直到鸟笼被他撞离床头,滚到地上了,笼门还是没有任何开启的迹象。
  这时候竟陵才发现,那个暗绿色的鸟笼顶端,那个被假花团包围的地方,竟似乎贴了一张明的符籙。竟陵也是学过易术的,符籙上的文字却十分复杂,他一时竟解不出来是哪几种符文的组合。
  但可以确定的是,正是那张符籙让他无法打开笼门,甚至无法脱离真身。
  竟陵在闪电中瞪大了眼睛,因为他发现知诚房间门缝里,竟透出一双小小的眼睛。
  那是知诚的妹妹知心。竟陵发现她的手上,竟提著一支毛笔,正是画符籙专用的那种朱砂笔。竟陵才想起鸟笼是这人类女孩拿来的,符籙一定是在那时候被她贴上的。
  她似乎发现竟陵在看她,拿著毛笔一溜烟地又逃窜无踪。
  竟陵怔在那里,他看了看固若金汤的绿色鸟笼,又看了看自己被知诚清洗得发亮的五彩羽翼,最後望向卧倒在床上,呼呼大睡的同校同学知诚。
  ——救命啊!
  ——谁来救救他啊!
  ——他不想留在这里,当这人类少年一辈子的宠物啊!
  望著窗外逐渐加剧的雷雨,竟陵终於打从心底发出了悲哀的求救声。
  ***
  顒衍神色凝重地盯著电视。
  他坐在交谊厅里,窗外下了一整夜的雷雨,到了白天才终於停了。现在外头显得风平浪静,阳光柔柔地照抚著土地公庙的前院,远处还听得到悦耳的鸟鸣。
  顒衍开著电视看了一整夜,从头到尾没转过台,电视上播放著关於电影「猫头鹰奇缘」的拍摄特辑,整个特辑长达三小时,一路详尽地描写歌手兼演员Echika小姐的传奇星路,是非常精彩的特别节目。
  但整个晚上,顒衍只是像做视力测验时一样,死盯著画面,内容完全没进入他脑海里。他的眼角垂了两坨黑眼圈,头发也因为一个晚上没打理乱成一团。
  忌离从楼梯上下来,走到他身後。
  「还没有回来吗……?」忌离难得担忧地问。
  顒衍没有反应,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持续盯著跳动的电视萤幕,眉头凝重得可以夹死一只蚊子,好半晌才开了一丝唇线。
  「还没。」顒衍声音沙哑著。
  「手机呢……?他没接吗?」忌离又问。
  「没有。」
  「那学校同学?有人看见他去了哪里吗?」
  「没有。他们说竟陵一下课就不见了,连社课都没去。」
  忌离沉思了一下,伸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後颈。
  「会不会……是出了什麽意外?」
  「我不知道。」顒衍生硬地说。
  忌离见他两只眼睛都是血丝,知道顒衍深知这事情的严重性,他和竟陵都算是戴罪在身,大寺愿意让他们保留全部的能力,将他们外放到这里的原因,无非不是为了让他们充分发挥战力,协助归如土地庙的安危。
  但同时大寺也知道他们这些妖神的危险性,所以才会替他们烙上莲印,并掌握他们的行踪,确保他们不会乱来。
  当初被大寺放出来时,忌离就被九个长老当面严厉地恐吓过,只要打破任何一项戒律,大寺就会立即将他们遣返大牢,而且这次休想再有机会离开。
  「每日子时之前返回土地公庙」,就是当初忌离被告知的其中一项戒律。这也是大寺防止妖神逃亡的方法之一,一日之内的脚程很轻易就可以追上。
  「大寺……知道这件事情了吗?」忌离问。
  「当然知道,戒律钟不是摆著好看的。我有打电话给久染,要她通融一个晚上,她答应我会让她哥哥跟神农沟通看看。」顒衍闭上了眼睛。
  「可是……莲印不是也有追踪我们的功能吗?」忌离迷惘地问。
  「我也跟久染这样说。但是她说也不一定,如果妖神刻意用易术隐藏气息,或是妖神进入他人术场的范围,受到其他势力庇护的话,大寺也有可能追踪不到莲印的位置。事实上,现在他们就感应不到竟陵在哪里。」
  顒衍用毫无高低起伏的声音说。忌离知道他其实是气极了,只是隐忍不发而已。
  其实按照大寺原本的戒律,被送来土地庙的妖神,无论要去任何地方、做任何事,都必须先向身为管理者的顒衍报备。但顒衍向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,忌离也觉得他实在没什麽管理罪犯的魄力,几次都由得竟陵玩到差点超过戒律时间。
  顒衍信任他们。但现在竟陵等於是辜负了顒衍的信任。
  「但是,那也不一定是……」忌离又忍不住开口。
  顒衍终於长长叹了口气。
  「我也不认为,那小子有笨到会做出违抗大寺的事情。」
  他放下了绷得僵直的手臂,把头仰著靠回沙发背上,像是累极了似地闭上眼睛。
  「但是现在事实就是他子时不归,久染也说了,要是今天之内大寺再掌握不到他的行踪,就直接视为逃亡,神农会让人夺走他的精守,把他重新关回地牢里。」
  顒衍用手捞了一下额发,用手舒了舒酸涩的眉头。
  「要是平常的竟陵,我还可以笃定是他出了意外。但最近那小子……我也不是很能理解他在想些什麽。或许他找到了足以庇护他的势力,或足以保护他对抗大寺的人……让他觉得离开比待我这个别脚土地神身边好,也说不定。」
  忌离见他用手支著额头,语气里充满掩不住的郁闷。半晌还从怀里掏出菸来,桌上的菸灰缸早已散落著满满的菸蒂,顒衍焦燥地吐出一口菸圈。
  「尚说……鹄族的么子可能是被什麽困住了。他说如果你需要,他可以让他的影贽还有我的影贽,分水陆二路去找,如果还在归如范围内的话,没有理由找不到。」
  忌离说。顒衍显得有些意外,瞥了忌离一眼,似乎思考著什麽,半晌才开口。
  「怕就怕那小子已经不在归如里了。」
  顒衍一手夹著菸,把双手抵在下颚前。
  「我刚刚上了一下BBS,有人在归如高中的Mystery版po文说,昨天晚上八点左右,他看到一只像彩虹一样、有著三对翅膀的大鸟,以很快的速度飞往观音山的方向。」
  「观音山……?」忌离瞪大了眼睛。
  「嗯,要离开归如的话,一定得先跨越那座山,如果竟陵往那座山的方向飞,我想他打算离开归如的机率很高。」
  忌离一时沉默下来,顒衍烦燥地搓了搓额发,又说:
  「何况你的还好,尚融的影贽过於凶悍,这样大费周章地找,难保不会给归如的一般居民添麻烦。还是算了,我再打一次电话给久染,请她让大寺那边暂缓剥夺精守的执行,然後我再到处找找,只是我不认为归如镇内有什麽东西足以困住他就是。」
  顒衍说著就从沙发上站起来,把菸蒂扔往桌上的菸灰缸。
  忌离看著他的样子,忍不住开口,「我可以问吗……?」
  「问什麽?」顒衍看了他一眼。
  「感觉大寺……似乎对竟陵非常紧张,他……究竟做过什麽样的事?」忌离问。
  顒衍重新坐回沙发上,直视著已经开始播放晨间新闻的电视。
  「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。只是当时蛟龙送竟陵来时,西王母有附一封信给我,里面大概说明了竟陵的状况,包括他的族裔、能力、年龄,还有他所犯下的罪状。」
  顒衍闭上了眼睛,长长叹了口气。
  「当时我到这里还不满一个月,正准备归如高中的教师甄试,尚融不算的话,竟陵是以那种形式来到我身边的第一个妖神,信上说,这个妖神是什麽凤凰後裔,一种叫作太鹄的鸟妖,出生於两百三十年前,差不多是清朝中末年那时候。」
  他用手舒了舒人中。
  「而他犯的罪,据信上的说法,竟陵在距今一百五十年前,杀光了太鹄族全族上下的人,包括他的父亲、母亲,他原本要继任族长的双胞胎姊姊,还烧掉了整个村庄。」
  忌离微微张开了唇。「杀光……」

  秉烛夜话 87

  忌离微微张开了唇。「杀光……」
  「嗯,那个时代,被称为汉人的人类还没有大肆进驻这片土地,传说当时山上住有很多像竟陵他们那样的住民,每个族都有自己的地盘、自己的习俗,自己的王者和律法,」
  顒衍慢慢地说著。
  「我查过资料,太鹄当时是相当有名望的族裔,光是住在被他们称为梧桐林地方的族人,就有八百之数,以那时候的资源和环境来讲是相当惊人的数字。只是太鹄是女性继承制,也就是一般说的母系社会,雄性在族里地位相当低,只有繁衍的功能。」
  忌离见顒衍又点了一根菸,却也不抽,夹在手里抖著菸灰,任由它燃尽。
  「不过太鹄有一种雄性十分特别。太鹄的女性族长,就是像女王蜂一样的人物,只会产下双生卵,就是像人类的双胞胎那样。双生卵一定是一雄一雌,雌性的那个被称为鹄女,未来会继任太鹄族长,而雄性那个则被称为鹄子。」
  忌离听顒衍顿住没说话,便问:「竟陵就是……那个鹄子?」
  顒衍点了点头,眉头依旧紧紧凝著。
  「鹄子的功能和一般雄性不太一样,他不负责繁衍後代。相反的,鹄子在成年之前,会被要求保持处子之身,就是不能跟任何人发生性行为,太鹄的成年是十六岁,换算成人类的时间,大约要七、八十年。也就是鹄子得当八十年的处男。」
  「成年之後,就可交配了?」忌离问。
  「不,太鹄要求鹄子保持处子之身最大的原因,是因为要把他给献出去。」
  顒衍一边抖著菸灰、一边慢慢地说著。
  「太鹄一族,或者说当时大多数的妖族,都相信他们能够好好地活在世上,是因为有什麽神灵默默庇护他们的缘故。其实就像我们信仰月亮绕著地球转差不多,总之,有的族是祖灵信仰、有的是山神信仰,根据不同的信仰,每个族也会有自己祭神的习俗。」
  忌离点点头,顒衍又继续说:
  「但太鹄族的信仰非常特别,你也知道竟陵有惊人的再生能力,据说当时所有太鹄族人都有这样的能力。他们不会受伤,除非头被砍下来、或是重要器官被挖出毁去,否则除了自然衰老,太鹄几乎是金刚不坏之身。
  「而他们深信,他们之所以有这样得天独厚的能力,是因为他们所在的梧桐林深处,有个世世代代庇护著族人的太鹄神,当然那个太鹄神被塑造成雌性的模样。那个母神就住在一个和他们赖以维生的「朝露池」相仿的、黑漆漆的大洞里。」
  「黑漆漆的大洞?」忌离一怔。
  「我想应该是火山口,其实台湾的山脉很多这种火山口,有的已经是死火山,有的只是休眠而已。那个朝露池,用现代的用语来讲就是火口湖吧!那一带过去应该有不少火山,太鹄族很多传说都和火山口的形状与特性有关。」
  顒衍吐了口气,又继续说。
  「总而言之,鹄子一到成年,就会被当成祭品一样,族人会给他少量的水和食物,把他垂吊进那个被他们称为「巨灵穴」的火山口深处。为了不让祭品逃走,他们会预先挖去鹄子的双目、抽去鹄子的脚筋,让他无法自由行走。」
  忌离眯了一下眼。「……好残忍。」
  顒衍依旧直视著前方。「过去这类习俗多得是,像是中国黄河流域一代盛行的河伯娶亲,西南民族的山嫁女等等,只是多半都是以牺牲雌性为主就是了。」
  他闭了闭眼。
  「而且为了让鹄子不知道反抗,从小鹄子会像牲畜一样被养起来,他们让鹄子吃好睡好、养尊处优,同时不教给他任何知识,当然也不会让他学武、修行,成年的鹄子多半一无是处,只懂吃和睡,被放下去那种地方通常是死路一条。」
  「那里面……到底有什麽?那个巨灵穴里。」忌离问。
  「有可能什麽也没有,但依据一些文献记载,当时山间除了妖兽以外,还住满了各式各样妖鬼,妖鬼喜欢阴暗不见阳光的地方,我想那个巨灵穴里,多半是住满了妖鬼,过去的鹄子也可能因为过於痛苦而堕落成妖鬼。」
  顒衍用手抵著人中。
  「……而手无缚鸡之力的鹄子被丢进那种地方,下场可想而知。多半是被妖鬼群起凌辱,而且太鹄族的妖要死还不容易,因为有强大的再生能力,想自杀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。只能不断地、不断地反覆忍受那种痛苦……直到自己也变成那种生物为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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