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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问(11)贾坚之辩:晋自弃中华,非吾叛也

时间:2019-06-12 14:53:06编辑:小狐

文/戚 速有时候想正确评价一个人真难,尤其在魏晋南北朝那个复杂的历史背景里。贾坚是勃海郡人,少年时崇尚气节,臂力过人,能开三石之弓。其祖父、父亲都曾在西晋做过官。不过,在他年少时西晋就被匈奴灭亡了,后

晋问(11)贾坚之辩:晋自弃中华,非吾叛也(图1)

文/戚 速

有时候想正确评价一个人真难,尤其在魏晋南北朝那个复杂的历史背景里。贾坚是勃海郡人,少年时崇尚气节,臂力过人,能开三石之弓。其祖父、父亲都曾在西晋做过官。不过,在他年少时西晋就被匈奴灭亡了,后因箭术精妙而闻名,被羯族人建立的后赵邀请担任殿中督。

多事之秋,后赵被冉闵灭掉,冉闵建立了冉魏,估计是贾坚看到冉魏根基太浅,难固,不愿做冉闵的臣子,便弃魏还乡,回到家乡勃海郡,招募部曲数千人,来个筑堡自卫。

果然,数年后,冉闵被前燕君主慕容儁擒获并处斩。前燕派人前往勃海招降贾坚,但贾坚始终不降。于是双方发生,贾坚寡不敌众被俘,于是投降前燕。

晋问(11)贾坚之辩:晋自弃中华,非吾叛也(图2)

慕容儁听说贾坚箭术精湛而独步当世,于是请来贾坚,准备亲自见识下他的箭术,年过六十的贾坚先射两箭,一箭擦着牛背,另一箭贴肚而过。大家怀疑贾坚无法射中,贾坚又发一箭,直接射中牛身。在场者无不叹服,慕容儁对他尤为喜欢,很快就任命他为乐陵太守,镇守治所高城。期间,贾坚在高城成功阻止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叛燕,表现出了对前燕的忠心。

升平二年(358年)十二月,东晋徐兖二州刺史荀羡趁燕人疏于防备之际,率军向泰山郡山茌县进攻。当时在山茌驻兵的就是前燕泰山太守的贾坚,兵马只有七百多人,晋军则有十倍之多。手下的人皆劝贾坚固守,但他认为要出战才有胜算,便身先士卒,与部属杀敌千人再回城。晋军攻城,贾坚命部属逃命,自己则骑马立于城门桥上,拿弓朝左右方射击,晋军无不应弦而倒。最后晋军把桥弄塌,贾坚跌落被擒。

一向很钦佩贾坚的气节和才能,荀羡想用民族大义来招降贾坚,便劝说:君之祖父、父亲明明都是晋臣,君为何却甘愿被胡人所统治?快点回归大晋朝吧。

荀羡看起来这番说词很有道理,晓之以理动之以情。当然,面对这样的质问,贾坚本可以是羞赧万分,连连低头认错,后悔莫及。

不过,荀羡忘记了两点:其一,尽管贾坚父祖辈曾任过晋官,但他自己对西晋没有多少概念,他成年就担任后赵的官员,不同于先入仕西晋后投降别国的其他人。第二,在晋朝家族利益往往高于一切,人们很少有国的概念,只有家的观念。

贾坚回答自然出乎荀羡意料:“晋自弃中华,非吾叛也。民既无主,强则托命。既已事人,安可改节!吾束脩自立,涉赵历燕,未尝易志,君何匆匆相谓降乎!”

这番话有三重含义:不是我叛离晋朝,而是它扔下我不管;既然晋朝不能保护我,后赵能给我安身立命之处,我怎可背叛?我约束修养自强自立,不管在赵还是燕,从来都没改变意志,怎么可能因你寥寥数语就能改变?

晋问(11)贾坚之辩:晋自弃中华,非吾叛也(图3)

贾坚看起来也很有道理,国家都不爱我,我怎么可能去爱国家。新的国家接纳了我,我怎可能背叛我的新国家。对一般人来说,首先关心的是自己的既得利益能不能得到保障,自己将来有没有发展前途。只要一个政权能在这两点给予肯定回答,他就会效力于这个政权。所以,西晋沦陷前后,北方大族首先要保住的是家族利益,与当权者合作,而不是与异族统治者死抗、延续国脉!

当荀羡想再次劝告时,贾坚就怒骂不止。荀羡就命令把贾坚绑在外面淋雨。贾坚绝食数日,悲愤去世。

封建朝代都倡导忠君爱国的核心价值观,唯独在晋朝开了个历史玩笑。这个苦果是司马炎自己种下的。作为儒家大族代表的司马氏,遇到一个无法化解的死结,就是传统儒家伦理中的忠孝问题,是爱国与爱家孰先孰后的问题。而且司马家族和新生的晋朝政权面临着这个棘手的问题,一直没有得到根本解决,不仅影响了西晋的政治稳定,还殃及整个华夏民族。从西晋灭亡到东晋十六国,再到南北朝时期长达二百七十年,将近三百年的大分裂,与此不无关系。

任何新朝建立之后的首要任务,就是培养臣民的忠诚之心、拥戴之情。但忠诚二字,在司马氏那里有点尴尬。司马家族以曹魏重臣的身份篡夺皇位,本身就是对君主的不忠,对忠诚的践踏。如果大力提倡忠君爱国之心,那他司马氏的篡位,就是不忠,就是。

以孝治天下是朝的立国之本,治国方略,司马炎亦是身体力行。“孝”本质上是一种家庭行为,是对家族的忠诚。“忠”则是对皇帝的效忠,对王朝的热爱。移孝作忠是提倡孝道之后的必然路径,在司马氏看来,尽管自身篡党夺权,但新朝建立,家族内部的行孝尽孝必须到庙堂之上的忠君爱国。因为臣子对君主进而对国家的忠诚,是王朝向心力、政权凝聚力的基石。

但这样的转型没能持续下去,在司马孚问题的处理上,司马炎做出了与自己路径不同的选择。司马孚是司马懿的亲弟弟,司马炎的叔祖父,其人尽管以司马家族利益为重,在灭魏成晋的过程中立有大功,但至死以大魏纯臣自居。

司马孚名义上对曹魏的忠君爱国之心,深深的刺痛了司马炎,你到底姓司马还是姓曹?尽管司马孚生前被封为食邑多达“四万户”的安平王,但其死后,安平国立即被降为次国,迅速由盛转衰。司马孚为其忠君爱国的政治立场,付出了严重的代价。

司马炎对司马孚安平国的打压,宣告了西晋王朝移孝作忠开展忠君爱国核心价值观教育、进而进行政治转型的失败。这种失败,直接造成了西晋的短促而亡,更导致东晋十六国南北朝华夏近三百年的大分裂。在家行孝,事君尽忠,儒家认为爱家爱国是一体的,“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,是以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”所谓“忠臣孝门求”是也。但在司马家族那里,忠与孝是割裂的,忠孝无法两全。孝道并不能直接为忠君,相反有时还是忠君的分解因素。比如八王之乱,麾下将士效忠的都是王爷,不是大晋。

贾坚的“晋自弃中华,非吾叛也”一辩,无疑是司马炎“以孝治天下”的绝妙注脚。他的这种态度把传统的忠君爱国观念击得粉碎。

忠乎?奸乎?国乎?家乎?其实不止对贾坚,就连对荀羡这样的大忠之人,后有不同看法。荀羡无疑是晋朝的一大忠臣,他的父亲、他的姐妹、他的家族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典型。领兵讨伐并生擒贾坚时,荀羡正患重病,常年的病痛拖垮了他的身体,三十八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,天妒英才。荀羡死后,晋穆帝发出如此感叹:“荀羡、王敬和相继去世,我还能找谁来当我的心腹之臣啊!”

著名史学家田余庆评价道:“褚裒以后,终永和之世,居徐、兖者还有荀羡、郗昙,人物轻重虽有不同,但都忠于朝廷,作用与褚裒大体一致。”

但柏杨提出了不同的看法:贾坚先生的反驳义正词严,当权分子当初卑鄙地抛下孤苦无告的人民,逃到江南,重享荣华富贵。偶尔派出一支脆弱的军队,俘虏了那些被遗弃的孤臣孽子,不但没有半点歉意,请求原谅宽饶,反而诟骂忘本,责备不肯投降。无能无耻,集于一身。

他甚至偏激地指出,荀羡先生的嘴脸正是东晋帝国政权下所有官员的嘴脸,在这种嘴脸上,看不出复兴的火花,只看出堕落的幽灵。

柏杨先生似乎有所指,但我读出了他的另外含义: